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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

www.silkroaddunhuang.com  2008-5-25 11:49:04  作者:小米的诗歌  来源:敦煌盛大旅行社  查看/602


   小米的个人情报

   简介:小米,原名刘长江,男人,籍贯甘肃,1968年生,1986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有诗歌、散文、散文诗、小说、童话等700余篇见于国内报刊,写作以诗歌为主,兼顾其它。甘肃省文学院荣誉作家。 地址:甘肃文县县委宣传部 邮编:746400 手机:13519095227 电子信箱:liucj227@163.Com 博客:http://blog.Sina.com.cn/0404xm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一)
 
 
    每看到一条新闻,每读到一条短信或接到一个朋友打来的问候的电话,每遇见一个熟人或朋友,泪水就充盈在我的眼眶里,忍不住要掉下来.有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说心里话,以前,我并没有充分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这几天,我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三天以来,第一次有想流泪的感觉,是在兰州部队的汽车车队进入县城的那一刹那间,据说,部队是在修路的过程中,一步一步地开进县城来的.我看见车里的战士,无一不是灰头土脸的样子,但是,车队很整齐,战士们唱歌的声音,也很整齐,就在那一刻,我的眼里突然充盈着泪水,不知不觉,满脸都是!
 
    发生地震的当天,我一直是梦游般的状态.地震发生之后,通往城外的公路都断了,停了电,水龙头里也没有水,手机打不通,座机同样打不通,更没有办法上网.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更不知道乡下的亲人怎么样,心急如焚,但只能干着急,一点办法也没有.
 
    地震过后,所有的人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百分之九十的房屋,都裂开了或大或小或长或短的口子.从家里出来之后,就不敢再跨进家门一步.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手机,但没有信号.约在5月13日凌晨4点,手机终于有了信号,但怎么拨号,也是没有任何反应.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二)

 

 

地震来临时

    5月12日下午14点26分,躺在沙发上午睡的我,刚刚醒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认为再迟一些去上班也可以,不至于迟到。脑子里迷迷糊糊地,似乎还没有睡醒,只好点了一支烟以驱感睡意,才吸着了几口,窗户和沙发突然之间,都在不停地抖动,我意识到发生地震了,但一想,地震不大,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十几秒钟之后,地震非但没有停,反而猛然剧烈了,整个房子都在战抖,我一下子坐起身,又迅速站起来,第一念头就是,不能往外面跑。我只好往卫生间跑。妻子刚刚上床准备午睡,还在卧室里没有出来,我大喊了她一声,要她赶紧到卫生间来,我则先一步穿过厨房,打开卫生间的门,钻了进去。妻子很快地,只穿着内衣,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板也跑进了卫生间,在整个过程中,地震一直持续着,没有停。我的一只手支着卫生间的门,另一只手,被妻子紧紧地攥着,她已经被吓得瘫在地上了,我怎么拉也拉不起来,我说:“别怕!别怕!”这时,我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发现是阳台上的一大块玻璃掉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各个房间里,放在高处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妻子哭着说:“怎么还不停啊!”这是整个地震过程中,她说过的唯一的话。我也找不到别的话语来安慰她,仍然说:“别怕!别怕!”连我自己也觉得我说的话有气无力。这么说,我其实也是在给自己壮胆。这时,我听见外面一阵坍塌的声音,我看不见,但我认为一定是房屋。一想到坍塌的是房屋,我就觉得自己也快要“呜呼哀哉”了,但心里还是比较清楚的。我虽然慌乱,却还镇定。

    两分钟多之后,地震终于停了。从卫生间出来,我对妻子说:“什么都不要管,你把衣服穿好,我们赶紧下楼去。”在等待妻子穿衣服的时候,我迅速找了点钱装在身上,又急忙把两个人的工资存折找出来,拿上。我这么做的原因是,屋子都成了这样,我根本就没有打算再回家来。回头再看妻子,她还抖索着,连衣服都没有穿好,由于惊吓过度,她的腿怎么也伸不进裤腿里去。等她终于穿好,锁了门,我们一起跑下楼梯,仍然惊魂未定。走出院子,走到街上,才觉得真的到了安全地带。在街上拥挤的人流中,我听见有人说:“心里像有一只秤砣在不停地砸!”我虽然没有看他,却觉得,用他的话来形容我此刻的状态,确实是最恰当不过的。

2008年5月15日下午16点30分。匆匆

 

地震发生后

    凡是比较空一点的地方,都拥挤着人,大家都在呼喊着,谈论着,或在寻找自己的亲人。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去上学才不久的儿子,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特别叮咛妻子在原地呆着别动,我到文县一中去找儿子。可我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在学校操场上,在嘈杂拥挤的几千名师生中,要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我无功而返。

    我经过的街上,所有的店铺,全都关了门。出门时,我连任何时间都不离开身体的烟,也忘了带。

    找不到儿子,我想,那就买一包烟抽,先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但我走过来,又走过去,仍然找不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店铺。

    总算找到了。买了烟,点燃后我才发现,很多人都在买矿泉水,我这时候才感到了渴,太渴了,天气那么热,全身都在冒汗,也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内心的焦急。但是,小店里的矿泉水已经卖完了,无奈,我只好买了几瓶绿茶,打算自己喝,也给妻子她们几个在一起的人喝。把矿泉水交给她们之后,我再一次去学校找儿子。找到后,一家人总算都活着,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谁也不再向家里的情况,反正它已经破烂不堪了。

    和许多人一起,我这才抬头望了望四周的山。前前后后的山,无一不在流淌着尘土和石头,山顶上更是“狼烟”四起,天昏地暗的样子,不像是中午,仿佛已黄昏。太阳的确还在头顶上,但昏黄着,恰似蛋黄,阳光也仿佛被漫天的尘土一根根地抽走,完全遮蔽了。我想,要是把相机带出来,拍一幅照片,叫它《流泪的山》,一定很不错。但我不敢回家去取相机。这个念头,也只停留了一瞬间,我就不再想它了。

2008年5月15日下午—23时,断断续续。

 

    5月15日20时56分,在我抽空写作本文时,在比较强烈的连续几次余震过后,中国移动的手机信号再一次中断。一小时后,又恢复正常。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三)

 

抢购必需品

    我小舅子跟岳父岳母一大家人,都住在县医院的一幢由办公室改造而成的三层居民楼里,小舅子在医院门口开了间小铺子,因为铺子是平房,周围还算开阔,所以比较安全。我的心情稳定下来后,我们决定去他那儿看看,主要是担心他们的安危: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到底好不好。还好,大家都安全。

    铺子周围和铺子里,都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抢购矿泉水、方便面、电池、手电筒、蜡烛等必需品。一个不足二十平方米的铺子,一大家人都挤在里面当营业员,还是忙不过来。我去了不到半个小时,这些必要东西就卖完了。小舅子去进货,跑了好多家批发部,都没有开门营业。后来总算找到了一家,才进了点货回来,很快又卖完了。再去,批发部已经涨价了。生意这么好,不进货也不行,还得进一点来,但是,他不得不将这些刚进来的货,也涨价销售。好在人们都不计较涨了价,大家也是亲眼看见刚刚进的货。

    就这么,隔一小时左右,小舅子就去进一次货。天黑了,我们一大家人才分头吃晚饭,都泡方便面。晚上十点多了,许多人还没有吃晚饭。他们虽然买到了方便面,却没有办法吃,岳父四下里找水,又不顾我们的阻拦,上楼去取了蜂窝煤炉子下来,把火生着了,给大家烧开水,泡方便面吃。柜台上摆满了已经拆开包装的方便面,人们都在外面等待着开水。实在找不到水,连岳父也没有任何办法了,许多人就买矿泉水,让岳父给他们帮忙烧水。

    凌晨一点,铺子周围还拥挤着等水吃饭的人。

2008年5月17日上午

第一个不眠之夜

    5月12日,在县城,几乎没有人敢在家里睡觉。人们都聚集在滨河路外侧、学校操场等开阔的地方。由于县城本来就狭小,空地也不多,公路和街道两边,包括汽车里,全都睡满了人。绝大部分居民找不到空地,只好睡在楼下距楼房不足三米的院子里,虽然很危险,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因为有月光,县城里倒不怎么黑。

    我也找不到可以睡觉的地点,觉得,还是不睡比较好,更加安全,因为余震每隔一两分钟就发生一次,实在太频繁了。但从地震发生的中午到凌晨四点左右,我终于熬不住了,决定带着儿子、妻子,回家看看。地震发生以后,我还没有回过家呢。到了楼下的院子里,看见这幢居民楼里的住户,很多人都在院子里,席地而卧,但他们只是躺着,并没有睡着觉。我一进入院子,就有许多邻居跟我们搭话。说了一阵闲话后,我决定也跟他们一样,在院子休息一下。我让儿子在院子里呆着,与妻子迅速回家取了两张凉席,两床毛毯出来,也在院子里铺开。距楼房那么近,我并不打算睡,我只想坐下或躺下,放松一下痛得不想再挪一步的腿脚。眼皮很重,眼睛很酸,我那么渴望睡一觉,但哪里敢睡呢,又怎么睡得着呢?

    不知道是在月亮什么时候落下去的,四周一片漆黑。为了看时间,也为了等手机信号,我一直开着手机,而让妻子把手机关掉。这样可以节约电源,以备急用。

躺在地上,我才感觉到余震是多么频繁,刚刚躺下,地皮就开始抖动,楼房也在“嘎嘎”响,刚要站起来往街上跑,余震又停了。实在让人心惊肉跳。

    天快亮的时候,躺得离我不远的一个邻居说:“手机有信号了!”我立即打来来看。果然如此。赶紧给乡下的老家拨电话,想问一下老家的情况。因为我母亲跟我弟弟一家,都住在四十里外的乡下,我还牵挂着他们的安危。但怎么拨,还是不通。不通也得拨啊。过几分钟,我就试一次,但无论我怎么试都没有用,还是不通。

    天快亮的时候,冷气袭人,我不得把毛毯紧紧地,裹在身上,就这么熬到了天亮。

2008年5月16日上午十一时,在时有时无的余震中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四)

 

 

5月13日,无所事事的一天

    5月13日上午,我想回乡下的老家去看看,由于路不通,去不了不说,也不敢离开县城。我估计更全面的抗震救灾工作马上就会开始。因为小范围的救灾工作从地震发生后就已经开始了。我连早点也没有吃,就安排妻子和儿子到县医院去,跟岳父一家呆在一起,我到办公大楼下面的院子里去,想看看有什么情况。但是,领导都不在,好多单位的干部职工都在院子外面聚集着,恰似无头的苍蝇。县领导带着各部门的领导,在县城里忙着救灾,去了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我在政府大楼下面等了很久,也不见他们回来,办公楼又不敢上去,只好到医院里去,跟家人呆在一起。

    人们的情绪,基本恢复了稳定。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设法打听或近或远的亲人的消息。此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有的人打听到了,一脸高兴或悲伤;大部分人什么也没有打听到,依旧一脸茫然。

    水、电、路、电话,还是一样都不通。

    中午吃的,还是方便面。再没有什么可以吃。房子虽然没有跨掉,但不敢到家里做饭吃,屋子里一片狼籍,不打扫一下,也做不成饭。以往那么繁忙的街头,在这一天,百分之九十的店铺依旧关着门。摆小摊卖小吃的,全县城不足五家,价涨了几倍不说,排一个小时队,也不能确保买得到能吃的东西。

    对面的南山,过几分钟就有土石跨塌下来。我望了望天空,有大片大片的乌云,时间虽然是中午,阳光却藏到乌云后面去了。大家都在祈求老天,千万不要下雨。一旦下起雨来,就没有地方可以藏身了。祈求归祈求,雨似乎还是随时都会下起来的样子。街上,头一天已经占到地方的人,有的在匆匆忙忙地搭着简易的帐篷,更多的人,无所作为,想搭帐篷也没有材料。

    下午又去县政府楼下,依然如故。下午五点左右,我回到自家楼下,发现邻居们已经用塑料薄膜支起了一片片低矮的晴空。我四下里看了看才发觉,在窄小的院子里,我已经没有地方再搭一个这样的“帐篷”了。想搭也是没有材料。索性把一直扔在院子里的凉席和毛毯拿回家去,又往医院里走。

    听说固定电话可以打通了,但无论怎么拨号,无论你拨了多少次,还是无法接通。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可靠不可靠。一个晚上,我与妻子多次上街找公用电话,但不行。发现有人在用街上的公用磁卡电话,也发现了一个打通磁卡电话的学生,他一直在拨,却没有发现他能够再拨通第二次。我也想买一张磁卡试试,但找了几个地方,都说磁卡很早就卖完了。

    晚十点左右,我实在坚持不住,躺在铺子里的简易床上,睡着了。我醒来时,一家人已经在医院后院的两排冬青树下,用很窄的一块彩条布,搭了个临时帐篷。

    好在,雨一直没有下。

    当晚,我们一家三口跟岳父一起,四个人挤在一张简易的床上。小舅子一家则在铺子里挤。

    总算可以安心地,睡一会儿了。

2008年5月17日,星期六,中午,在值班的同时,写于余震不断的县委政府办公大楼

 

追记5月14日

    5月14日,我早早地来到县委政府办公楼下才知道,大规模的抗震救灾工作,已经全面铺开了。我的一个同事,被单位领导派到本单位包点的尚德镇去查灾情。相关单位也纷纷搬到楼下院子里,在简易的帐篷里办公。我和另一个同事,被安排在“文县抗震救灾指挥部”下设的“宣传报道组”值班。我们所能够使用的,还是发电机发的电。

    我第一次大着胆子,走进了投入使用还不到五年的办公大楼。这应该是全城最结实最牢靠的建筑物了,可看上去,仍给人支离破碎的感觉,我所经过的每一层楼,都有或大或小长短不一的裂痕,进入到我办公的六楼,开了门,用于装修内屋顶的一块方块形石膏材料,碎了,掉了,堆积在门的里边。靠窗户的地方,也有几块同样的建筑材料掉了下来。放在靠墙的一个角落里的电扇,保护罩被砸掉了,落在一旁。我喝茶的杯子掉在电脑桌旁边的地上,已经碎了,来不及倒掉的茶水,弄出一块黑色的污渍。电脑桌也有好几处脱落,但电脑还在桌上,比我家那台电脑的运气好多了。桌面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报纸和杂志,散乱着,桌上,地上,到处都是。

    我拿了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几张白纸,下楼,到我的岗位上去了。

    就在5月14日这天下午,省市都领导来了,外面救援的人,陆续来了,路当然通了,电通了,电话也都通了,不久,还恢复了供水。虽然都仅仅是局部地方,但毕竟通了。

    一有空,我就尝试着给乡下打电话,但还是打不通。到晚上九点左右,我不抱什么希望地试了试,居然听见了拨号音。终于通了。问了一下家里的情况,知道家人都很好,而且,居然意外地,老家没有太大的损伤。我那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2007年5月17日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五)

 

日记:5月17日

    5月17日早晨,在地震棚里,我是被又一次较大的余震摇晃醒来的。

    我刚刚起床,就听见直升飞机从头顶上飞过,很低。可以肯定那是运送救灾物资的。虽然从5月14日下午开始,陆续有救灾物资运进来,但还是觉得太少了,全县二十几万人受灾,至少有一半急等着社会各界的救助,真有杯水车薪的感觉。

    在我抽空写作的时候,时不时地,椅子和桌子就开始抖动起来,每当这时候,我先是等几秒,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地震又停了,便再一次坐下,继续写。

    中午十二半,我们几个仍在值班的同事,去街上吃便饭。在餐馆,碰见数十人的志愿者也在吃饭,他们都穿着白色的统一的T恤。T恤上印着五个或六个字,忘记了,只记得其中有“北京”字样。据他们说,他们把自己捐助的钱物,直接交给了受灾的农民。他们认为这是最便捷也最直接的方式。在与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的交谈时,他说,你们甘肃的宣传不够快,也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反映出来。他还说,来自四川的新闻铺天盖地,很多人却不知道甘肃也受了这么大的灾。作为一个在宣传部门工作的干部,我无言以对。

     

    5月17日下午三点四十六分,我正在办公室的电脑上写日记的时候,突然停电,三点五十三分,又恢复供电。我也不知道停电的原因是什么。好在,电只停了一会儿。

    下午,天一直阴沉沉地,又是要下雨的样子。我祈求上天,千万别下雨,你就再忍几天再下吧。连我这样的机关干部家里,至今都没有帐篷可用,那些受灾的百姓,可想而知。他们吃什么呢,更是不得而知。

    虽然我在祈求,雨还是下起来了,就在我刚刚写完上面这段话的时候。雨下得还很大,伴着先还隐约后又响亮起来的雷鸣。

    下雨的时间,是5月17日,下午四点五十三分。

    我心里非常急,坐立不安。不知道防震棚里的被褥怎么样了。但又不能回去看一看,雨下得太大了,虽不算远,我要是往回走,肯定淋得透湿。看到雨越下越大,我终于忍不住了,下了楼,在门厅里等着,约二十分钟后,雨突然小了些,我跟另外几个人,迅速跑了出去。到医院后院一看,简易防震棚果然漏下许多雨水来,床与被褥都淋湿了,家里人,正在重新搭建。我也参与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雨完全停了。我们正忙着搭防震棚,突然听见有人说,关家沟堵住水了。又一个人说,这老天爷,到底还让人活不活了?关家沟是纵贯县城中心的一条枯水沟,二十多年前,就因为泥石流,医院附近的这一块地方,曾经死了几十个人。只要下大雨,这条沟总有泥石流浩浩荡荡地流。我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跑出院子,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和我的家人,此刻正好都在医院这最危险的地方。

    许多人都在医院大门外不远的沟口看泥石流。我跑过去,我也看见它了。我迅速转身,到铺子里取来了我搁在那儿备用的照相机,我要拍摄这横冲直撞的洪流。

    泥石流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地,扑下来。就在我眼前,一辆停在路边的大卡车被冲出去三十多米,斜着,撞在另一辆车的侧后方,终于停住了。另外二辆在附近的小一些的车,被滚滚的泥浆推进了江水中,一辆很快就看不见了,另一辆则卡在江水中间的一块石头上,晃荡着。一块足有两吨重的石头,也被泥石流推着,飞快地进入江水里去了。十分钟后,泥石流终于小了下去。我提着的心,也放下了。粗略估计,泥石流宽约八九米,深度接近二尺。这些泥沙如果再聚集下去,而不顺着这条沟流下来,后果必然是淹没大半个县城。当时,我真是既后怕,又庆幸。

    我一直没有顾得上看一看时间。泥石流小下去的时候,我才看了看手机,已经下午六点二十分了。匆匆地,我又返回单位。

    天看上去要晴了。但是,到了晚七点四十分,又下起小雨来。

2007年5月17日,下午至晚八点四十分,断断续续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六)

 

几天以来的生活状况

    5月15日晚,我在地震棚里,震后第一次洗脚。次日晨,第一次洗脸、刷牙。

    虽然5月14日下午六点左右,县城就恢复了局部供水,但在14日,我早晨八点去上班,中午没有休息,值完班回到地震棚时,已经是5月15日凌晨三点整,累得一步也不想再挪动了,就没有洗脚,直接睡了。15日早晨,由于等不及,我还是没有洗刷,就去上班了。

    地震发生以来,我的睡眠质量特别好,不再有失眠的现象。往往是,头只要放在枕头上,很快就睡着了。连梦也不用做。睡觉的时候,当然也没有脱衣服,袜子都不脱,只把鞋丢在地上就可以了。不仅仅我是这样。我发现周围的人,都这么睡。目的是为了在有大的余震时,第一时间逃生,还因为周围人那么多,不方便。我所在的医院后院,我观察了一下,这家的床与那家的床之间,只有不足一尺的距离,而且,多半没有遮挡。许多家庭都是老老少少,都在一张或大或小的床上。没有男女之别,也不存在“代沟”。能够休息一下,就已经很不错了。

    连续几天都马不停蹄地工作着,能够坐下来,休息一下的时候,用彩条布搭建的办公室,又非常热,仿佛它没有把酷热的阳光阻挡住。我的全身,都在出汗。皮革的椅子火一样烫,根本不想坐上去。坐在木椅或值班用的竹床上,裤子很快就紧紧地粘贴在皮肤上,要用手撕扯才能把它们分开。身上都馊了,无论身体的任何部位,只要用手指轻轻一拧,就有一大块乌黑的尘垢,粘在手指肚上。我们在楼下值班时,不知道是谁这么说了一句:“能洗个澡就好了。”立刻招来大家的嘲笑。要在平常时间,这是何其普通的要求,但在此时次刻,他说的,仿佛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空想。的确,到了今天,5月18日,余震还是或大或小地,几分钟就晃荡一次,骚扰一次,从不曾间断过,谁还敢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洗一个澡呢?

    吃饭也是一样。这么多天来,我就没有准时吃过一次饭,而且,多是一日二餐。早点,我只吃了一次,还是妻子有一天很早也很运气地,很快就买来了,才吃的。其余几天,因为卖早点的人很少,要吃的人又太多,我实在等不住,去早点摊上看一眼,就无暇再等,直接去上班了。到了单位,虽然有方便面在办公室里搁着,但我只要吃一次方便面,十天之内,就不想再吃第二次,只好不吃。

2008年5月18日,星期日

感受之一:关于眼泪

    我很早就认为我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说句真话,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有哭。我的眼眶在当时,连酸的感觉都没有。关于这一点,我给我自己总结出来的结论是:要么是我的心肠太硬,要么是,我小时候,所经受的苦难太多,能够让我流泪的事情已经不多,或者是,早已没有了。

    但从5月12日,地震发生以来,我流泪的机会,却又太多了些。

    看到一则地震灾区的新闻或图片、看见医生在抢救伤员、看见外地来的那些救援人员或援助物资、看见县城对面的南山一次又一次不停地崩塌、听见灾民的哭诉、听说中央领导要来视察灾区和看望受灾群众……我都想流眼泪。

    往往是这样:眼一酸,泪水立刻就充盈着眼眶。很多时候,我都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用力地,憋回去了,我怕旁边的人笑话我。也有许多时候,我怎么忍也忍不住,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了,我只好赶快用手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擦掉,擦干净,尽量不让它在脸上留下痕迹,让别人看出来。

    想流泪的时刻,几天来,每天都有很多次。

    几天来,我时时想起这样一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还记得,这是艾青的诗句。

    只不过,在从前,我对这句诗的理解,还不够深刻,或者是,没有切身的体会,如此而已。

2008年5月18日,星期日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七)

 

 

速记之一:送饭

    5月18日中午12点半,文县城关镇贾昌村村民、该村“白杨林农家乐”经营者孙玉芬,自愿免费给县委政府大院里值班的干部职工,从四公里外送来了三大桶约三百多公斤本地人都爱吃的“片片儿”饭。同时,还有四大盆小菜,百余个碗、碟、勺子,以及筷子、纸巾等,她与跟她同来几个服务人员,从三辆自己花钱包来的三轮车上,将所有东西都卸下来之后,说:“听说你们都吃了几天方便面了,给你们送点饭来吃。”说完立刻和服务人员一起,给周围值班的干部职工盛饭。很快,我们也加入到盛饭的行列里去。周围还有好几十个灾民,干部们也招呼他们过来一起吃饭,并给他们盛饭吃。等到附近的近百人都吃完了,桶底还有一些饭,她们这才一边等着,一边盛给自己吃。到这时我才发觉,她们自己也还没有吃午饭呢。

    5月16日中午,我从县医院门口路过时,也发现一辆农用车运来了几大桶米饭和炒好的菜,给医院大院帐篷里的伤病员和医护人员吃,但因为我忙着去值班,连送饭的人是谁都没有看清。

2008年5月18日,星期日

速记之二:女孩陈亚琼

    5月17日下午六点左右,由于大雨,由于用彩条布搭建的简易防震棚漏个不停,数百名医护人员和伤病员,不得不再次搬进裂痕处处的县医院住院部大楼。我新分来的同事陈亚琼,在拍完刚刚发生的泥石流的照片后,发现还有一部分病人没有转移完毕,自发地加入到搬运的行列里去了。连跟她在一起的我也不知道,就在转眼之间,她又去了什么地方。我只好回单位。我的另一个同事也不知道她的去向,打电话叫她吃晚饭,她说她不吃了。晚八点半左右,她干完后,回到单位,只说了一句:“我饿得不行了。”就去到另一间办公室,泡方便面去了。后来她又过来跟我说:“今天我终于为抗震救灾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了!”我发现,她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也为她的单纯而高兴。几天来,她一直想到救灾一线去,但又不能离开岗位,更不敢给本单位的领导说,所以常把她的苦恼,说给我听。我跟她也有一样的想法,但是,工作岗位各有各的不同,想也是白想。

2008年5月18日下午4:40分,记于县委政府大院,酷热的阳光下。

速记之三:一份通知

    5月18日中午,我从县一中门口路过,发现文县第一中学在校门口的墙上,贴出一张《通知》,大意是:应届和往届高三毕业班学生,于5月19日上午8点,在能够自行解决食宿和防震的情况下,自愿到学校来上课。

2008年5月18日

速记之四:午夜惊魂

    5月18日凌晨1时,刚刚入睡的我被又一次较大的余震惊醒,连鞋也来不及找,就把双脚踩在了地上。这时我才听见有人喊:“都不要慌,不要乱跑,这个院子是安全的,呆在原地不要动就行了。”在昏暗的灯光下,我没有看清这个喊话的人是谁。但由于听了他的话,一院子近百人,没有一个人再慌乱。

    据说,这次较大的余震大约持续了四十多秒。

2008年5月18日

速记之五:一份捐款名单

    下面是一份小学生用铅笔和方正的汉字,写在“生字本”纸页上的捐款名单。我从办公大楼下来,到值班岗位上时,发现了它。不知它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送来的。我想,我只要记住它就够了。我也是一个真正的灾民,尽管它不是捐给我的,我还是想把它原原本本地,记在我的脑子里。

    名单全文如下:

    “文县的小朋友,我们希望你们早日得到大家的帮助,钱虽然少,但这是我们四个小朋友的心意。请收下。

    晁才媛66元1角,7岁,一年级,徽县(隶属甘肃陇南市——作者注)西小(女);

    晁梓轩50元,2岁(男);

    冶鑫2元,徽县伏小学前班,5发(应为岁——笔者注)(女);

    冶慧7元,徽县石佛小学(“小学”二字系笔者所加)三年级,9岁(女)”

2008年5月18日

速记之六:一条手机短信

    5月17日21点58分31秒,我的同事张小宁(他的手机号码因捐款已发布于网络)收到这么一条手机短信:“你好,张小宁同志,能帮我找个人吗?文县碧口街83号后院张睿,震后我一直联系不到她,如果能找到,麻烦转告她,大学同学担心她及家人,请和我联系,感谢!”

    5月18日下午三点,他才看到这条短信,便跟周围的人打听。恰好旁边就坐了一个人,这个人曾经是张睿的同事,说她家在碧口,人却在中庙乡工作。张小宁赶快打听中庙乡政府的电话,打过去一问,张睿不但很安全,而且此刻就在乡政府,接电话的人还找来了她,跟张小宁通了话。张小宁转达了她的同学对她的关心。之后,三点十分,张小宁又回电话给这位陌生人,要他放心,接通电话以后,张小宁才明白,这个陌生人,是一位男士。

2008年5月18日

速记之七:洗头

    5月18日中午1点30分,跟我一起值班的同事对我说,你的头很脏了,有许多头皮屑。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头已经很脏了呢。我还是地震发生的前一天洗的头,算起来,已经有七天没有洗头,没有刮胡子了。我的头皮很痒,有空只能用手挠挠,我的下巴和两腮,胡茬至少也有五毫米长。但我一直没有去洗一洗,刮一刮。一个原因是太忙了,另一个原因是,太不方便。5月18日这天,街上的发屋什么的,已陆续开始营业,但大多只有老板,没有服务人员。

    听了同事的话之后,我四下里看了看,又想了想,觉得大家都在,此刻正好抽出空来。我立即决定上街去洗头。

    给我洗头刮胡须的,是那家洗头房的老板。我去的时候,他正准备搭地震棚,我问他营业不,他说可以,当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给我洗头。以往那么繁忙那么的红火的洗头房,我去的时候,没有别的顾客,我离开的时候,还是没有。平常都在的那么多服务员,此刻我一个都未看见。洗头房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人,孩子在玩,他的妻子,听说在补着睡觉,我也看见了,就躺在最靠近门口的那一张长沙发上。洗头的时候,我还听见老板要求孩子,要她别打扰她的母亲。

2008年5月19日

速记之八:关于新闻

    一直都是抽空看一看电视新闻,还从未看完整过。听说最近一两天,中央电视台终于有了甘肃文县灾区的新闻,心里暖了一暖。我终于明白,全国人民都已经了解到,我们甘肃(尤其是文县),也受了很严重的灾了。

    许多灾民的心里,跟我也有一样的想法:为什么尽是四川灾区的新闻,却没有一条来自甘肃灾区的呢?尽管四川是震中,可我们甘肃,也是非常惨重的。

    文字报道虽然很多,但大部分是甘肃本地的新闻媒体采写的,局限是明显的,再说,文字报道远不如电视新闻的覆盖面那么广。

    并不是有其它的想法,作为一个本地人,我只想让全国人民——尤其是那些身在外地却又牵挂着家乡的人,可以了解到家乡真实的现状。

2008年5月19日

速记之九:几个片段

    5月16日晚21点左右,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周永康赶到文县县城,视察并慰问当地灾区的干部群众。

 

    5月18日晚,23点34分,又有一次较大的余震,把地震棚里刚刚上床的人们,惊得坐起身来。

    这一次地震,大约持续了十多秒。

 

    5月19日早晨,我从街上经过时,发现仍有百分之九十的店铺,没有开门营业。

 

    听说,这次地震,被修订为8.0级。5月19日早晨,我从网络上,证实了这个消息。

 

    5月19日,县委政府大院,国旗降半旗,所有当时在场的人员,集体为地震中的死难者,默哀。

    后不久,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为灾民捐款。

 

    从地震发生到现在,过去了快要整七天了,我在大院里值班或在大楼上工作着的时候,仍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状态:不敢关办公室的门,随时准备站起身来,往安全的地方跑。因为每过几分钟或十几分钟,就能感觉到椅子或脚下,在不停地颤抖。

 

    5月19日中午,仍陆续有许多群众,分期分批,自发地,给在县城值班的工作人员送简易的午饭。

2008年5月19日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八)

 

 

感受之二:孤岛

    在我第一天(5月14日)接待的中央和省、市记者中,我发现,大部分记者都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孤岛”这么一个词。说句心里话,我比这些记者更早就有了“孤岛”的感觉,我只是不能把我自己的感觉,说给更多的人听罢了。

    到5月14日下午18时以前,据说,先是中国电信的座机已经能够打通了,后来,小灵通也可以通话,但无论怎么拨,仍然是占线的声音,很难拨通。即使偶尔通了,也是时断时续。

    5月15日傍晚,第一批去采访的记者带回了新闻素材,夜里,大家都在连夜加班,在危险的县委政府办公大楼上,冒着生命危险写稿。文字稿当晚就发了出去,但电视新闻编辑出来已到次日(5月16日)中午,还得派车送到陇南市电视台,才能再由市台发到省台。正是因为这样,电视上才看不到图像。县里条件有限,而且被地震破坏得非常严重,连分管宣传报道工作的县委宣传部部长,也急得不停地在大院里骂我们这些宣传报道组的工作人员,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2008年5月19日

速记之十:看到的和听来的

    从尚德镇党委书记张尚贵的会议讲话中得知,在这次地震中,尚德镇3人死亡,4人重伤,10人轻伤。许家坪、黄路山整村倒塌。

 

    5月14日,中国电信所设置的多处“免费亲情热线”前,均排着长队,站满了急于跟外界取得联系的人。5月15日,中国移动手机信号基本畅通,但中国电信“免费亲情热线”前,仍有大批群众聚集。令人可憎的是,部分群众在手机上查号,却不用自己的手机拨打电话,而去拨打免费电话,令人愤慨却又无可奈何。

 

    听说,部队官兵进入某村抢险救灾,个别受灾群众却在旁边围观,并指指点点,还说:“你们给我弄不好,就不要弄。”

 

    听说,数名群众自费筹资买矿泉水,等在街头,给经过的战士喝,个别本地人却来抢他们的矿泉水。

 

    我看见某单位的干部,在抗震救灾的同时,在某餐厅大摆宴席,喝本地人心目中的高档酒“金成州”(近200元一瓶)。

 

    5月18日,甘肃天水市一农民自愿自费来到文县灾区一线参加抗震救灾,还用他有限的钱,买了一箱方便面,捐给灾民。

2008年5月19日夜

 

感受之三:瑕不掩瑜

    在汶川大地震这样的大灾大难面前,全国人民都和我们这些灾区群众站在一起,令人感动的事,俯拾皆是,但也有极少的一些人,尤其个别灾区群众,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这样的语言和行为,令人汗颜,令灾区人民蒙羞,不吐不快,吐了,亦不快,真像一桌抗震救灾盛宴上,落了一只小小的苍蝇。

    好在,瑕不掩瑜。

2008年5月19日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九)

 

 

速记之十一:又一个不眠之夜

    5月19日天黑前后,许多小道消息称,5月19日晚至21日,有强余震。5月20日凌晨0:30分左右,我刚刚躺下,准备睡觉,医院医护人员与家属一起,将5月17日傍晚因大雨搬入住院部大楼的所有病人,再次匆匆搬到医院大院的简易防震棚里。

    我感到,关于强余震的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急忙打开关掉的手机,准备给乡下的老家打电话,要家里的人小心。不料就在此刻,立即收到一条手机短信,是我的同事发来的,短信全文如下:“据四川电视台报道,今天到明天会有六到七级余震,请小心。”

    5月20日凌晨1点2分,公安干警在街上用喇叭在大街上,开着车喊话说,请大家在今晚和明天,做好防震工作。如此看来,地震的消息还比较可靠。5月20日6时,我就要下乡查灾情,现在已经快两点了,我却不敢睡,甚至不敢再留在防震棚里。原因是,周围的楼房垮塌还不是太可怕,更主要的是,医院大门外就是白水江南岸的山脊,山脊上已裂开一条一米多宽的裂口,裂口周围的许多地方,时常都有土石滑落或滚下来,万一再有大地震,半块山体很有可能整体滑落。这也是许多县城居民近几天都在担心的事。真这样的话,必然把白水江里的水堵住,而且,要淹没的,首先就是我所在的文县第一人民医院。这样的后果,实在不堪设想。我也不敢再往下想了。

2008年5月20日凌晨1点20分,记于医院

    补记:当晚虽有多次强余震,所幸没有发生我担心的事。

 

速记之十二:山石惊魂

    5月14日晚20时左右,尚德镇干部张国忠骑摩托下乡返回途中(后座还带着2名村干部),在国道212线,马泉村东面的一个狭弯里,突遇山石滚落,三人急忙弃车而逃,幸而逃脱,摩托车却被砸坏,三人只好轮流推着摩托车返回十三里外的镇政府。回去后,张国忠依然惊魂未定,话都说不出来。

2008年5月20日,记于尚德镇田家坝村

 

感受之四:关于我的地震博文

    我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把刚刚写出来的文字(还不是文章,没有经过整理),放在我的博客上呢?这是因为,我觉得,把它保存在电脑里并不安全,电脑也有可能被随时都会发生的地震所破坏。拷在盘上随身带着吧,一怕遗失,二怕我本人一旦有什么危险,这些文字仍将不复存在。为了把我在文县灾区的所见所闻所感保存下来,传达给外界,我认为,及时地把它放在我的博客上,是最安全的。

2008年5月21日

 

速记之十三:半条《文县信息》

    ……5月20日,尚德镇尚德村村民自发无偿筹集辣椒、甘蓝、黄瓜、菜瓜等2万多斤时令蔬菜,上百斤洗净的腊肉,在村支书的带领下,运到了70公里外的抗震救灾解放军驻地进行慰问。村民们表示,根据部队需要,以后每两天运送一次。保证让解放军战士每天都能吃到新鲜蔬菜。

    以上文字,摘自《文县信息》2008年5月20日第113期。

    需要说明的是,尚德镇是我们文县本地最大的蔬菜生产基地。

2008年5月21日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十)

 

 

 

速记之十四:标语

    5月14日,我接到的第一份抗震救灾的工作是,编写多条标语,供各单位张贴。

    我后来观察,在文县县城街头,我在十分钟内受命编写的九条标语中,“地震无情,人间有爱。”这一条,被各机关单位使用得最多。

2008年5月21日至22日

 

速记之十五:一份倡议书

“全体文县各族人民:

    我县受汶川特大地震影响,也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和损失,在5月12日至今的抗震救灾过程中,解放军和武警战士们不辞辛劳,不顾个人安危,在我县奋力抗震救灾,但目前他们缺水短粮,作为一名有良知的文县人,全国人民都在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和爱心,难道我们还能保持沉默吗?请大家积极行动起来,为我们自己家园的救援工作奉献一份微薄之力,支持奋战在最危险地带的解放军和武警战士们,让他们能更无忧无虑地帮助我们。

    向我们可亲的子弟兵们致以崇高敬意!

有良知的文县人

2008年5月20日”

    上面这份倡议书,是我于2008年5月21日,在文县宾馆门口等待接待记者时,看见并全文抄录下来的。该倡议书系打印稿,估计各处都有张贴,后来果然证实了这一点。在该倡议书旁边,还张贴有共青团文县委员会号召共青团员和社会各界青年关于救灾和捐款的《倡议书》、文县人民政府《关于抗震救灾期间严禁哄抬物价的紧急通告》、《抗震救灾防病知识》、《震灾期间食品安全卫生宣传材料》、文县公安局《关于加强地震期间社会治安,严厉打击各类违法犯罪行为的紧急通告》、甘肃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严格规范社会捐赠活动的紧急通告》等宣传材料。

2008年5月21日下午

 

速记之十六:路见不平不用吼

    我的一个同事说,在街上,某救灾战士因为太渴了,想在菜摊上买几只生黄瓜解渴。平时只能卖到一元左右一斤的黄瓜,摊主这时却要卖五元钱一斤。旁边听见和看见的几个本地人,实在气愤不过,他们什么话也不说,动手将这个摊主的菜摊与所有蔬菜,全部砸毁。

    摊主自知理亏,吓得面如土色,不发一言。

2008年5月21日

 

速记之十七:近期生活状况

    下面是一条手机短信:

    “近期生活状况:震不死人晃死人,晃不死人吓死人,吓不死人困死人,困不死人累死人,累不死人跑死人。

    比地震可怕的是余震,比余震可怕的是预报余震,比预报余震更可怕的是预报了余震却又一直不震。”

    这条在今晚(5月21日)才开始在文县出现的手机短信,我收到的时间是晚21点30分,不知道作者是谁,转发给我的人,也是别人转发给他的。由于天天都有余震和关于余震的消息,短信所描写的,的确是我们非常准确的“近期生活状况”。

2008年5月21日

 

速记之十八:还是几条手机短信

    (5月22日,来自10658655)新华快讯:甘肃陇南市、甘南州的17个县市区延期举行2008年普通高考,具体考试时间将视救灾情况另行确定。全省其他市州高考时间不变。

 

    (5月22日,来自10658655)新华快讯:甘肃省政府公告,(6月)22日至30日,兰州至陇南、兰州至甘南、兰州至中川机场沿线及陇南市、甘南州境内所有收费站,停止过往车辆收费。

 

    (5月22日,来自10658655)新华快讯:甘肃消协提醒消费者不要屯积食品、饮用水。要相信科学,不要轻信传言,服从大局、理性消费,以实际行动支援抗震救灾。

 

    (5月23日,来自10658655)新华快讯:甘肃地震灾区中考将如期举行,……陇南市等其余市州在6月16日至18日举行。

 

    (5月23日,来自10658655)新华快讯:为确保物资发放到每个受灾群众手中,省抗震救灾总指挥部公布两部救灾投诉举报电话,0931—4609803,0931—4609804。

 

    (5月23日,来自10658655)新华快讯:22日,来自土库曼斯坦援助我国地震灾区的首批物资运抵兰州机场,飞机上的物资将连夜运往甘肃陇南等地震灾区。

抄录于2008年5月23日

 

感受之五:关于我

    刚才在我的博客上粗略地看了看,实在令人诚惶诚恐。我没有想到的是,居然有这么多朋友阅读我的文章,从这个侧面也可以看出,全国人民对灾区人民的关怀与关心。我非常感谢并感激大家的鼓励与勉励,也坦然接受大家不公正的话和一些偏激的话。作为灾区人民的一分子,我代表灾区人民向全国关心支持灾区的人们,致以真诚的谢意。

    有些读者建议我写新闻稿或拍摄新闻照片,我不会,也不懂。我虽然在宣传部门工作,却是一名文艺工作者,我只能用自己手里的笔,告诉你们,关于灾区的一些情况,仅此而已。另外,在这样的大灾大难面前,我还有我的工作,我必须无条件地接受并完成单位领导安排给我的任务,我认为我也是在为抗震救灾尽一份力。抬着党的碗,就得接受党的管。这是我一贯做人的原则。现在,此刻,我照样不放弃。

    大家对各级政府或部门的工作,对记者、对各级干部,有这样或那样的意见和建议,我希望大家谅解他们,他们也有他们的艰难。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如果我们能团结起来,往好里想,往好处看,这严峻而又艰巨抗震救灾工作,就一定能够得到灾区群众的支持并赢得全国人民的满意。

2008年5月23日下午16时36分

在甘肃文县地震重灾区(十一)

 

 

 

下乡笔记

    5月19日,县“抗震救灾指挥部”抽调县直单位部分科级干部下乡查灾情,安排给我的是尚德镇田家坝村。接到通知已经是中午了。下午,全体抽调干部赶到尚德镇,与镇政府的干部一起开会。两个会开完,天已经快黑了,镇上没有地方住,进村去的路又很危险,晚上不敢走。眼看做不成什么事,我只得回县城,决定次日再进村查看。

    5月20日早晨8点,我与村支书田济明、乡干部小杨一起,上山查看该村侧面和后面的这两座山。一同下乡的,还有一名乡干部小刘,因为她是个女同志,想跟我们一起去,但我们没有让她去。田支书说,他5月19日曾派了两名年轻力壮的村民上山去看过,看的结果,他都不敢跟村民说。根据田支书说的,如果山上真那么危险,带女同志去,反而是个累赘,我们让她在村里等着,我们从山上下来后,再一同入户查看。

    为什么一定得上山去看看呢?这是因为,这两座连在一起的山,距离村子都很近,又很陡峭。侧面这座山,地震发生以来,一直都在不停地跨塌,如果有较大的塌方,势必对全村的安全构成极大威胁。后山如果滑坡,后果更加不堪设想。下乡之前,我本没有爬山去看这些隐患的打算,但听了田支书的汇报后觉得,无论有多么危险,我还是得亲自去看看。我有点儿不太相信村干部的话。我怕田支书小题大做,故意说得非常严重。如果真像田支书说的那样,我既然下乡来了,又不去看,也未免失职。

    我们绕到了村后,一边看水渠,一边走到侧面山的山脚下,然后开始爬山。

    这条两千多米长的水渠,是他们的生命线,全村所有庄稼的灌溉,都得靠它。水渠被地震破坏得很严重,每走几步就有垮掉或填埋在渠里的大量土石横在我们面前。以往,水渠的边沿也是路,人畜都在渠上走。现在不行了。在一处长约十米、宽约八米的塌方前,我们没有办法走了,但还得走,不走不行,我只好跟在他们后面,继续走。我的脚刚刚踩上去,足够两尺厚的垮下来的土就开始水一样往下流淌,一下子淹没了我的脚踝,人也跟着流,我赶紧手脚并用,和他们一起爬了过去。站住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我俯下身子,脱了鞋,把鞋里的土倒掉,又跟着他们走。

    到了最低处的山梁上。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中国移动”的一间小小的通讯机房。房子是用水泥和砖等修建起来的,这么坚固而矮小的房子,看上去,一面墙壁已整体裂开并向外倾斜,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倒,显然无法再用了。

    我们顺着山梁往上走。山脊宽约一丈,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多,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往山下看,由于地势非常陡峭,许多地方,甚至看不见山脚下。整座山体,几乎每走几十米,就有纵横交错的裂痕出现在面前。开裂的面积,一般都在一百平方米以上,有的甚至有好几百平方米,裂痕最深的地方,有两尺多,最宽的地方,接近一米,最长的裂痕在一百米以上,而且,分布得特别密集,几乎一步一道口子,脚一旦踩上去,土立刻就塌到沟壑里去了。

    这两座山的坡度,据我估计,坡度都在60度至70度之间,最大坡度在80度以上。在一处二十多米高的绝壁下面,我们只好一个一个地,一边盯着,一边单独往上攀登,惟恐出现什么意外。我攀爬时才感觉到,人根本不用俯身爬山,而是以略微后仰的姿势。我脚下是松散的大块土石,手所攀住的,则是裂逢的边缘。越到高一点的地方,越觉得可怕。从5月19日起,就一直传说“近几天有强余震”的消息,我想,假如此刻发生所谓的“强余震”,我肯定是个货真价实的“空中飞人”。这真是在刀尖上跳舞,危险可想而知。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裂缝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集了。正因为这样,更加不敢坐下来休息,怎么也得走到比较安全的地方,再休息不迟。汗水全身都是,从额上淌下来的,擦了又流,流淌的速度似乎比擦的速度还要快,刺得我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终于到了一片小林子里,也觉得安全了,这才休息了十分钟。

    到了后山,发现几处很长的裂缝,我估计暂时不会滑坡,如果下雨,就很难说了。

    下山的路在后山的另一侧。后山因为过于陡峭,没有路可走。

    回到村里,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在支书家里吃了饭(黄豆面面条),下午两点,开始挨家挨户查看。

 

    尚德镇是文县受灾较轻的一个乡镇,我负责的田家坝村,是尚德镇受灾较轻的一个村。但在挨家挨户查灾情的过程中,仍觉触目惊心。几乎所有的围墙、圈舍,都有程度不同的跨塌的缺口,一半以上整体倒塌。街巷里,随处可见断墙、残砖、碎瓦。所有房屋都有程度不同的裂缝,有的甚至连看都不敢近前去看,只能远远地望望。大部分房屋从正面看,似乎毫发无损,但进屋或上楼查看,不是裂缝纵横,摇摇欲坠,就是楼上已经坍塌。有一家,跨塌的屋顶和墙壁,把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横梁都从中间砸断了,横梁本地俗称“楼扶”,是一座土木结构的房子所用的木料里,最粗也最要紧的一根木头。

    另外有一家。新修的房屋即将完工,地震发生时,两名帮忙做收尾工作的村民,还在屋顶上,情急之中,二人从三丈多高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居然没有受伤。房主说:“要是这两个人万一出点什么事,她可怎么脱得了手啊!”这个女人的丈夫,据说是一个脑子不怎么清楚的人,有点儿傻,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张罗着。眼看弄好了房子,就要给下一代张罗婚事了,转眼之间,一切全都成了泡影。说到这里,这个女人终于哭起来,非要拉着我们去看看她家新修的房子。我们跟着去看了,果然如她所说,这座倾尽大半生积蓄才修起来的房子,一天都没有住,就已经无法再住了:有三分之一的瓦,掉在地上,碎了,部分墙已倒塌,有几面墙壁严重倾斜且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裂缝,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

    面对这样的情形,我除了安慰她几句,叮嘱她几句,还能说什么呢?

    我的结论是,一半以上的房屋已经无法再住了。

    受灾群众的情绪倒还稳定,对我们几个县乡来的干部,非常热情。我们每进入一家院子,他们就纷纷站起来让座、敬烟、倒茶,还说:“给你们做饭吃吧。”有的甚至赶紧上树去给我们摘刚刚成熟的桃子。在被我们善意地拒绝之后,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带领我们去查看房屋与圈舍,并争抢着,七嘴八舌地,对我们陈述灾情。有些人还说:“我们看见你们几个到山上查灾情去了,那些山,我们自己都不敢上,你们却去了。”

    据村民讲,跟我一同到村里来的这两个镇政府的包村干部,在地震发生后的几天,已经到村里来过四五次了。

    5月20日晚,19点56分,终于走完了所有的农户。我的脚和腿痛得看见什么东西都想坐一坐。正在这时候,镇党委书记张尚贵到村里来了。我把情况对他详细说了,又叮嘱田支书,一定得注意全村人的安全问题,然后,对两个随行的镇上来的包村干部,交代了灾情的汇总工作,一切完毕,才开始吃晚饭。

    肚子饿得实在不行了。

    21点5分,回县城,临走时,天又下起雨来。

2008年5月20日至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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